一个博物馆规模的摄影展——访策展人刘清平

发布时间:2020-06-14 已收录 阅读:854次
一个博物馆规模的摄影展——访策展人刘清平

《PROVOKE》1968年创刊,来到今年刚好五十年。它就像中平卓马与多木浩二联手向日本摄影界投下的一颗响亮的震撼弹,却又瞬间沉寂,一如昙花只一现。《PROVOKE》一共只出了三期,1970年便宣告解散,但它的后遗却一直延续至今。以《PROVOKE》为主题策展的「挑衅时代——探索影像表达50年」,策展人长泽章生,挑选十二位摄影师作品,包括启发了中平卓马与森山大道的东松照明与细江英公,亦有受《PROVOKE》影响的摄影师野村佐纪子与SPEW。


看一个展览就像牵一条线索,顺藤摸瓜地拉起日本六七十年代传奇性摄影杂誌《PROVOKE》的前世今生,那些早已「上了神檯」的《PROVOKE》领军人物中平卓马、森山大道,他们受谁影响,又影响了谁?当时正经历高速资本化的日本社会又呈怎样面貌?一个几近博物馆规模的展览,就连负责策划的香港国际摄影节主席刘清平亦说:「大到有点不自量力。」


PROVOKE五十 传奇重生


五十年过去了,当中一些参与过《PROVOKE》的摄影师已摇身成为国际级大师,亦有些已经身故,要集齐这许多人的作品,本来就已非易事。刘清平说最难莫过于要找到中平卓马已经烧毁的部分——1973年,中平卓马否定自己的摄影,将早年在杂誌发表的大量作品付之一炬,所以他们只能将在印刷品里找到的、和他仅余的作品,以投影方式展示。


「对许多人来说,《PROVOKE》是一本杂誌,不是展览,欧洲做《PROVOKE》展览是将整本书拆开,覆盖整个展场。」但这是极奢侈的做法,刘清平指出,以现时《PROVOKE》的市价,要买一套保全度完好的杂誌,可能需要二十万。在展场内展出的初版《PROVOKE》一至三期,也碍于太过珍贵,而不便让观众翻阅,连在IPAD里让观众看电子版,都因授权问题而极之昂贵,难以负担。


原本是激进左翼知识份子的中平卓马,如果知道《PROVOKE》因为被炒上天价而无缘被人翻看,或许也会觉得讽刺。幸好今年有一对日本夫妇,他们决定在五十周年这个节骨眼复刻《PROVOKE》。他们是在日本经营二手书店「二手舍」的罗苓宁与东方辉。刘清平转述复刻过程非常刺激——「他们要求复刻要做到一模一样,纸质一模一样、颜色一模一样。他们找很多专家去验纸。但最难的,其实是第二期的书腰,很多人就算有第二期,那张纸都早就烂了扔了,所以他们去见一个收藏家,假意收购,其实是为了摸摸那块书腰,了解纸质。还带了四款纸样暗中比对。紧张到心都跌出来。」


展览着重体验,例如吉行耕平跟随一班偷窥客,以红外线拍摄公园内调情情侣的《ドキュメント・公园》相辑之呈现,便需要观众手持电筒,进入由黑布遮光的特定空间,再以电筒方寸之光照亮墙上的作品,体验偷窥者的视角。这种偷窥者行为,俗称「照田鸡」,以摄影揭露一个病态、抑压、暗不见天日的世界,让不可见的被看见,也是挑衅所在;另外展场的玻璃上贴森山大道作品的贴纸,亦是希望营造六十年代的东京氛围。「要观众亲身参与,才能连结《PROVOKE》精神。」


最紧张还是本地创作生态


「正正式式地做一个《PROVOKE》回顾展,可能是亚洲第一次。」策展的挑战虽大,但好玩吗?刘清平顿了顿,略显疲态:「很难用好玩来形容这件事。」在只有三个半全职员工与紧绌的资源底下,能成功做到这种规模的展览,可能是幸运,但归根究底凭的是认真的态度。「由找场地,到做海报宣传,以至整个布展,令大家觉得『香港真係好认真喎!』,这样才能打动来自外地的两位策展人,他们又更加落力地去做,相互相长。」


「邀请长泽章生时,他问:为什幺那幺久以前的事你们会感兴趣,为什幺要做?」刘清平说:「某程度上,不是每个日本人都想回顾那段历史。」由于题材敏感,展中作品不少牵涉「三里冢事件」、「安保抗争」等等在日本仍极具争议性的历史事件,「所以在日本很难有一个《PROVOKE》展览。」而拍摄这一系列抗争场面的摄影师滨口隆,得知有这个展览十分激动,「滨口先生说他很想来香港见证,可惜他竟然在八月过世了。」最后是滨口隆的女儿到来,代父见证。


参考京都国际写真祭,今年香港国际摄影节首设「卫星展览」,将一个个微型展览植入香港各个角落,书店、咖啡室、连后楼梯也不放过,希望观众除了看展之余,也发掘更多城市的细节,「将来如果有钱,或许可以做一张游览地图,设计一些路线,告诉人哪里有展览,哪里可以影相。」卫星展的参展摄影师都是公开招募,最大动机是让更多人认识本地摄影,「做一个摄影展,如果一味推外国大师,没有本地,其实不是健康的生态。虽然今年没有sponsor或项目钱来做卫星展,但在我心目中,本地创作生态是我们最紧张的。」趁着海外一些策展人、艺术家、学者来港观展时,刘清平邀请他们去看卫星展,与本地摄影师亲身交流,「对摄影师是很大的鼓励。」


你还相信影像吗?


由2010年开办至今,香港国际摄影节转眼八年。滋养一个文化,不是十年的事,而是要十年、二十年持续做下去,「我们现在做的,是很多主流博物馆不会做,我们没有太多包袱,或许能填补某些空白。」刘清平说,摄影观念日新月异,五十年前后就已经很不同,「我们想容纳更多不同内容,不一定要很艺术性,也可以用另一些有趣的角度,例如应用摄影(applied photography)、时装摄影,可能都很多人想看。」相较当代艺术,香港人对摄影似乎比较易接受,「每个人也有相机,每个人也影相」,取消了门槛,令很多人都不介意去看一个摄影展。


五十年前相机是高档品,如今几乎每人手里都有一架。影像泛滥已不是今天的事,刘清平最常问中学生的问题:地球哪个角落你没有见过,其实你还有没有好奇心?「68年你还会相信别人告诉你的故事,他给你看的北极的照片;2018年,你反而会质疑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有没有PS过。」当影像太过垂手可得,到头来我们会否什幺都不信?刘清平没有那幺悲观,他相信凡事物极必反。一如中平卓马当年以影像挑战僵化的摄影美学与意识形态,后来又自我推翻,唯有保持着质疑的态度,或许才是《PROVOKE》的精神。